我毕业于中国水利的最高学府——河海大学,在这里的港口航道与海岸工程专业求学,度过了十八到二十二岁的四年青葱岁月。大三时,我开始面临下一阶段的抉择——是继续升学,还是工作就业。在无数个夜晚的痛苦考量后,我给出了我的答案——离开水利行业,改弦易辙,另起炉灶。
我离开水利,从来不是因为蔑视这样一个从大地和劳动人民双手中生长出来的行业,恰恰是在深深理解并尊重它之后,无法接受它现实中的从业方式。
水利是一门极其古老的专业。它与农耕文明一同生长,甚至可以一直追溯到华夏文明最初的岁月。人们筑堤、开渠、灌溉、治河,在洪水和干旱之间争取生存的空间。它和农业一样踏实,关心的不是抽象的荣誉,而是一片土地能否耕种,一群人能否活下去。它的发展不是轻盈的知识进步,而是一代代人的经验、血汗和失败堆叠而成的。
水利本来是最关乎人的生存、最体现人类勇气的技术,可在一些具体的工程现场,人的生命和尊严却只是成本和指标。一位在工地上干活的师兄曾告诉我,那里有一条潜规则:吊篮上允许站多少人,首先考虑的是一旦出事会被划入什么事故等级,这种考量甚至凌驾于已有的管理规定之上。人命在这里代表的是赔偿金,是指标,是责任边界,其他的都不重要。
作为一个现实行业,水利土木的劳动条件、收入结构、晋升路径、灰色规则和男性文化,让我根本看不到一个女性能够有尊严地长期生活其中的可能。
在水利专业四年的学习,给了我许多受用终生的东西,虽然我已出走,但仍时时咀嚼。
一、与大地的联结
小的时候,我喜欢幻想,喜欢文学艺术,喜欢的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但理性的声音始终在潜意识中呼唤我:想要月亮,先得有面包。没有认识过这大地,追寻月亮便是空中楼阁,喜爱也不过是叶公好龙,镜花水月一场。
水利就是一门关于大地与面包的知识。
农耕、灌溉、防洪、治河、水库——这是最最艰苦朴素,最不浪漫,却也最最重要的东西。它决定了一片土地上的人能否生存,如何将养生息。它和农业一样古老,几乎与文明同时出现。一个社会可以没有互联网,也可以没有文学,但不能没有水、粮食和对自然环境的治理。
我至今都为自己曾真正学习过一门关于人类如何取得面包、如何在大地上生存下来的学问,而感到骄傲自豪。这是一门源远流长的学科,每一个经验都是无数的血汗泪所堆叠起来的。四年的学习让我的身上也有了这大道中的一小个碎片,它沉甸甸地,带给我实体和重量,将我与这片大地牢牢地捆绑在一起。
二、人类的勇气与智慧
毕业时学院组织了认知实习,我跟着队伍来到了三峡。这里是每一个水利学子的圣地巡礼——只要接触过这门学科,就会知道这是一个多么伟大的世纪工程。我想这大概是一生唯一的机会,下次再来,便是普通游客了吧。
现场比教科书更要震撼百倍。
很难说究竟哪个给我的震撼更大一些,是秀美险峻的峡谷长河,还是这鬼斧神工的混凝土王国?
当这曾在工图、模型、课设和书本中以各种方式出现过无数次的庞大工程真正出现在我眼前时,我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静静地看着那巨大的人字闸门开启,如同《魔戒》中第一次乘船出海,前往西方乐土的霍比特人。
当登上那灰白的大坝,望着那曾经奔腾无情的怒兽卧成一汪无边无际的平湖,向这灰白的宫殿俯首称臣时,我的震撼达到了最高潮。我颤栗着成为了一个胆小鬼,第一个疑问不是“这是如何做到的”,而是“是谁敢这么想的!”
我感受到的不是单纯的技术参数,而是人类面对自然时近乎悲壮的勇气:江河如此强大,人却敢于测量它、阻拦它、重新安排它的力量,让它服务于灌溉、航运、发电和生存。
是啊,是谁敢想象去建设一道工程,将这自然的天堑改造的呢?光是站在这里,我已能感觉到骨头吱吱作响,大自然的威压正以万年不变的规则运行。
可偏偏有人要逆天而行,而且,还做到了——不是以玄幻武侠中的一己之力,而是千万人数十年的规划和建设,从一砖一石开始,一点一滴做成了这样。
是啊,水利便是“愚公移山”最好的体现,这句话很准确。它依靠的不是某个天才灵光一现,而是一代代人把知识、经验、失败甚至生命不断叠加起来,终于让一项看似不可能的工程成为现实。
站在大坝 185 m 平台上往下看,水流轰鸣,令人眩晕。我知道任何活物只要掉下去都会粉身碎骨。我脚下的建筑耗费的钢筋混凝土只能用天文数字来形容,它所抵挡的水压力、土压力也只能用天文数字来形容。
在这里,仅是一台水轮机轻轻吐出的一串泡泡就可以把一个活人卷碎,但就是这样脆弱的人类却可以调度洪水,正如当时为我们讲解的集团高级工程师所说,让 34 台发电机组实现满出力运行——这些洪水的一小个洪峰,就能使无数良田被淹,村庄被毁,让成千上万的人流离失所。
可从大坝上下来后,在江边行走时,一切又是那么静好。下班的中年男人扛着鱼竿坐在嶙峋的怪石上。货轮吐着白烟,穿过华灯装点的大桥,沿着江心洲驶来。红色条纹的浮标漂在江面上,悠闲自得地打着转。孩子们的笑声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们正在灯火通明的体育场上游戏。
第一个提出要建设三峡的人是怎么敢这样想的呢?我不知道。但他所希望看到的,或许就是这么简单。
三、伟大工程与现实从业者的割裂
可也正是在学习水利的几年里,我逐渐看见,宏伟的工程与从业者的生活之间,存在着一道巨大的裂缝。
我看见常年驻守工地、几年不能回家的人,也看见设计院未必意味着体面:刚毕业只有几千元工资,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还要被领导奴隶般鞭笞,所谓“大干三百天”,常常只是换一种方式不把人当人。低廉的工资、漫长的工时与艰难的晋升之外,还有吃拿卡要、酒桌与“洗脚文化”,以及在这种文化中几乎理所当然的性别歧视。
工程可以伟大到令人热泪盈眶,建造工程的人却未必被当作完整的人来对待。我尤其无法接受的是,一个本应保护生存、改善生活的行业,有时竟如此轻易地消耗具体的人,将他们的生命和尊严折算成成本、数字和责任边界。
作为一个女性,我还必须额外回答另一个问题:在这样的行业文化里,我是否能够作为一个完整的人,而不仅仅是一个被迫适应规则的异类,生活几十年?
我对水利的失望,恰恰来源于曾经被它的伟大震撼。如果我从未尊敬这门专业,也不会如此失望,只会是嘲笑罢了。我最终离开的,不是水利知识,而是水利行业能够提供给我的那种人生。
四、摧毁了我对“个人努力万能”的迷信
我曾经高傲地认为,选什么并不重要,因为自己无论做什么都能做好。确实,在学校里,我是一个优秀的学生,我可以在各方面都名列前茅,但——没有用。
水利迫使我承认:
一个人可以凭努力和天赋做好一份工作,却未必能凭个人努力改变一个行业给予他的生活。
我或许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水利人,但这并不能自动解决低薪、超长工时、性别歧视、晋升困难和行业生态的问题。选择行业,不只是选择要学什么、要做什么,也是在选择:
- 自己将和什么样的规则相处;
- 以什么方式度过一天;
- 需要向什么妥协;
- 能不能拥有家庭和私人生活;
- 努力最终以什么比例转化成自由。
等到决定转向软件工程时,我开始问自己一些从前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我仍然在意“我能不能做好”,也在意“这行的知识有没有趣”,但除此之外,我还想知道:即使我能做好,这条路值得我把人生交给它吗?
从前选择专业时,我想得最多的是自己要学些什么;直到开始考虑毕业以后的去向,才发现我还得想清楚,自己愿意怎样度过往后的几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