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 年的 8 月,中考完毕的我跟着 CAAUU(广东中学生天文社团联合会)的伙伴们从四面八方汇聚到汕头,参加了由汕头金山中学牵头举办的天文地理夏令营。在金山中学参观,并品尝过劲道多汁的潮汕牛肉火锅(特别是牛肉丸)后,我们赶在英仙座流星雨的窗口到达潮州凤凰山,并准备在流星雨极大之夜上山观测。

山脚下时,气氛是沮丧的——实时云图显示整个华南地区乌云密布,打在车窗上的淅沥小雨也证实着这一点。车辆穿过大片大片的茶园,在阵阵清香中到达了半山腰,我们下车在住处稍作休整。半夜 11 点,大家打着手电筒,手拿肩扛着众多摄影观测器材,出发向上山顶的露营地攀爬。我背着相机和三脚架,手里抓着一个放器材的铝箱,一步一步向上走着。路况随着高度越来越差,从铺装良好的石阶,到石板路,然后护栏变成了象征性的铁锁,脚下也变成了杂草丛生的泥土路。大家一开始还略带兴奋地聊着天,到后面就渐渐没有什么声音了,只有红光与白光中此起彼伏的喘气声和略带麻木的脚步声。天上没有再下雨,但我们的头发都湿了——有汗水,但更多是夜里浓重的露水。

就这样爬呀,爬呀,渐渐地,我们穿越了雾气,又将云海踩在了脚下。不知道是谁忽然叫了一声,队伍骚动起来——我跟着仰头,之后便如着了魔般无法移开视线——我看到了群星,如同一个个微型太阳般灿烂的,冰冷炫目的群星。是啊,每一颗星星,都是它们世界里绝对的主宰——我第一次这样清晰地意识到。它们的光线穿过遥远的时间和距离,如同恒久不变的冻剑,在这一刻锋利地刺向一个渺小人类的瞳孔。“你们都将畏惧我……我会像白昼一样恐怖!”《魔戒》中加拉德瑞尔夫人的话语在我的耳边重现。我想,群星应该就是这样美丽而恐怖的存在!

星夜森林中的加拉德瑞尔意象图

很快,流星的痕迹也开始被有缘人捕捉到,如同一场暴雨的前奏落在头上,身旁开始响起幸运儿的惊叫和不幸者的哀嚎。我们是如此地震惊和兴奋,以至于老师们不得不一直提醒我们注意脚下,千万不要因为痴迷于头顶而坠下山崖。

到达山顶时已凌晨 2 点,云层又漫过了天空。我们支起帐篷,已经疲惫不堪。还有些人坚持在搭建设备,等待云散,而我则钻进帐篷,缩在睡袋里小憩。后来听见外面的欢呼声和各种嘈杂,我醒了,出去发现云已经散了。辉煌灿烂的夏季星空尽现眼前,浩瀚的银河如一条明亮的河流从夏季大三角中泻下,在地面上投出我的影子,煤袋星云如同它漆黑的心脏。我几乎停止了呼吸,眼含热泪看着这一切——看着茶壶般的南斗六星在南方闪烁,看见天蝎趴在银河饮水,它有着火红的心脏和巨大的蝎尾。

写到这里,一个遥远的回忆在我脑中浮现。在浮光跃金的碎片中,十二岁的我坐在一张淡黄色的课桌上,晃着腿,吹着头顶嗡嗡作响的电扇,看着眼前一个将头皮剃到青白的高中生。他站在破旧教室的讲台上,指着黑板上一个用白粉笔画出的奇怪伞状图案,说“祝你们在这个夏天都能看到……Sco and milkyway.” 那个夏天我没能看到,但在两年后的 2016,我在潮州凤凰山顶看到了。“画得真丑啊,社长。”我不禁笑了起来。因为各种观念的不合,我其实已与他绝交,但每次想到这些事情,我还是会沉浸在遥远的时光中无法自拔。那是我的清白之年,我对这片星空喜爱的萌芽时代,在时光面前,这一切都变得可爱起来。

随着后半夜的到来和英仙座辐射点的升高,流星如同一道道火光,越来越频繁地划破静谧夜空,如同越下越大的暴雨。在最初的欢呼过后,缓过劲来的我躺在草坪上和几个经验丰富的朋友一起,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次标准流星观测(简称标观)——四、五个人头顶头地躺在空旷处,每个人分配一个天区,确保视野覆盖全天。手机录音笔保持开启,每当有流星划过,目击者(有时是好几个)就大声报出这颗流星的目测数据,颜色,存续时间,大致亮度(星等),流星的起点和终点的大致位置(用星座和亮星作为参考系)。当天晚上的近两小时标观,我们至少观测到了八十颗流星,光我自己目击到的就有五、六十颗,各种颜色,各种亮度,英仙雨群内的,偶发的,还有烟花一样噼啪作响的火流星,可谓是“一夜看尽长安花”,此后我再也没见过如此规模的流星暴雨了。

就这样一直到夜尽天明,冬季星空初露端倪,双子座的北河二北河三拉着手蹦出了地平线,猎户也探出了半个身子。我们收拾行李,到东方的崖口去欣赏这长夜星雨后的旭日初升。几日后,我参与的流星观测被整理成报告递交到国际流星组织,成为了英仙座流星雨在当年华南地区唯三有效报告中的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