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一年前,我加入了 CAAUU(广东中学天文社团联合会)的群,并在里面开始活跃,认识了省内乃至全国一众年轻的天文爱好者们。他们的年龄跟我相仿,最大的也不过是大学生,我们在群里聊天吹水,谈起观星,望远镜,各种天象,还有天文奥赛——当时,CNAO 的决赛现场是群里最高水平的面基殿堂。我的家里人一直关注我的安全,把我管得很严;同时,他们工作也很繁忙。他们对我的新爱好天文表示支持,后来还为我添置了重达 50 斤的入门级天文望远镜信达小黑,但一家人一起带着望远镜开车去野外看星的事情是我从来无法奢望的。
2015 年的深圳西涌观测是我第一次参加天文野观活动。我简直是磨破了嘴皮才说服父母答应让我参加这样一个颇具“危险性”的活动——让一个 13 岁的小女孩一个人跑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过夜。对那个年纪的我来说,与同龄人因为一项很酷很神秘的爱好而一起聚会比观星更让人激动。更重要的是,我初次尝到了自由的甜头——父母严实的羽翼第一次出现了缝隙,允许我获得一晚上只属于自己的活动时空。我第一次有了那么一点话语权,能去为自己所喜欢的事情付出时间。
出发时第一次在线下与大家见面,我很拘谨,话都有点不知道怎么说了,只是跟在认识的人屁股后面。但那一次结下的友谊,有一些保持了许多年,甚至到十几年后的现在也依然还有联系。西涌地处深圳,在祖国大陆的最南端。那里的暗夜条件其实不算特别好。当晚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在坐在一起玩游戏、聊天,在海边的小木屋前烧烤。
日落时,我们一边欢呼着,一边精力过剩地收集海边的枯枝投进火中。原本靠木炭燃烧着的安静火苗,在不知什么品种的树枝投放下去的一瞬间,升腾起紫焰青心的奇怪烈焰。滚滚浓烟升起,大家惊慌失措地抛开。我拿手机拍下了许多个紫色火焰的视频,并一股脑地将它们都发到朋友圈——后来我的好友们都戏称我是“朋友圈纵火案的主谋”。看着海边的紫火,火边奔跑尖叫的伙伴们,我有些眩晕,有些迷离 —— 一种扭曲的兴奋,一种逃离的快感,一种不知身处何处是否一切为梦的抽离。
扑灭了紫火,我们拿出塑料凳子,在海边聊天游戏,等待那五颗星星陆续升起。先是木星,火星出来了,到了午夜土星也出来了,日出前一段时间闪亮的金星以启明星的身份也升起了,最后水星将伴着太阳出来。日出时这五颗太阳系的行星将横跨半个天球上,连成一条跨角度很大的连线。
游戏玩了大半夜,到三四点大家都陆续回到了木屋里。木屋本来是分配 2~3 个人一间,但很多人都是一路聊天聊得冷了便进了屋子,累了便找个地方睡下了,最后往往是一个屋子里挤了很多孩子一起休息。到黎明前,大家又陆续醒了,都来到了沙滩边等待日出和最后一颗行星——水星的出现,和五星连珠的最终成型。日出前的海边非常的冷,海风吹拂不休,我们都穿上最厚实的衣物,严严实实裹成一团。只有一个广州十三中的学生没有穿羽绒服和大衣,只穿着紫色的校服外套盘坐在沙滩上等相机的拍摄结果。他给我们展示他的校服外套——用料很足很厚实,以至于他们学校的学生冬天都无需再另穿大衣上学,大家都啧啧称奇。
那时刚刚接触天文不太久,其实很多东西都不懂。我以前在学校里观星,曾在黄昏,深夜,清晨,见过很多次行星——金黄色的仿佛有尖锐锋芒的金星,奶油一般白亮的木星,冷白色的土星,还有炙热火红的火星,但唯独水星的踪影从未窥见。据说哥白尼一辈子都没有见过水星。“看,是水星!”不知是谁大叫了一声。我眯着眼睛,艰难地看到了巨大灼热的旭日旁,一个小小的亮点。我瞬间理解了水星的难见——它那么小,却离太阳那么近。后来我每次听到《水星记》都会想到那一幕:有这么一个小小的星星,环绕在恐怖而巨大的太阳周围,一圈又一圈地旋转着,仿佛暴君身边那个美丽瘦小又深得信任的侍女。当太阳在五十亿年后走到寿命的尽头,它也将会是第一个被吞噬的。